再版前言

阿格尼丝·格雷
世界文学史上,偶然会出现一种非常奇特的景观:霎时间,天地聪俊灵秀之气似乎都钟于几位同胞姐妹身上,地域近的有我国明代的叶氏三姐妹(纨纨、小纨和小鸾),远的如英国维多利亚朝的勃朗特三姐妹。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现象?是相似的遗传基因和相同的生活环境所使然吗?说不清。东西方这两簇“姐妹星座”,个个光华灿烂,可惜都过早地陨灭,实在令人慨叹。 勃朗特三姐妹中,夏洛蒂和艾米莉分别以和享有盛誉,而小妹妹安妮在我国读者中还很陌生,趁中译本再版的机会,我想和读者诸君谈谈她以及她的这部代表作。 安妮·勃朗特于1820年生于英格兰北部约克郡霍沃斯教区,是教区牧师的幼女。她比夏洛特小四岁,比艾米莉小两岁。她们的母亲共生育五女一男,在安妮不足两岁时就离开人世。两位大姐姐童年时在专收贫苦牧师女儿的考文桥女校住宿,在极端恶劣的生活条件下染上肺结核,未及成年就夭折了。剩下的三女一男就在长满石南属植物的霍沃斯荒原那所牧师住宅里度过凄苦的童年。据盖斯凯尔夫人记载,她们的父亲帕特里克·勃朗特出身农民,全靠聪明才智和顽强努力才得以进剑桥大学,最终赢得教区牧师之职。他脾气乖僻,生气时曾用锯子把家里的椅子背统统锯掉,还朝天开枪以发泄怒火。他不喜欢孩子,从不和儿女们一桌吃饭。因此,我们可以这样认为:这位父亲对三位女儿日后在文学上的辉煌业绩,实在没有多大帮助。但是,话也不能说绝了。帕特里克的智商很高,曾出版过自己撰写的诗文,他和他的妻子(据说是一位“天分很高,想象力丰富”的女人)总还给了她们优秀的遗传基因吧!再说,他在孩子们幼年时还亲自教会了她们识字、读书的本领。这一切也不能抹杀。

牧师住宅四周十分荒凉,加上家境清贫,孩子们童年时从未得到过任何物质享受,连玩具也没有一件。夏洛蒂十九岁时还盼望着能有一先令零用钱。物质条件虽然艰苦,然而这些孩子个个天资聪明,学会了读书以后,竟自发地玩起一种极其复杂的、富于创造性的游戏来了:自编小说、诗歌和戏剧。起初,夏洛蒂和弟弟勃兰威尔创办一份手抄本小杂志,上面刊载他俩合写的《安格里亚传奇》。后来,艾米莉和安妮也合写了《贡达尔传奇》。有一些童年时的微型手稿一直保存至今,从中已充分展现出天才的萌芽。他们很小时就抱有成为作家的理想,并不断编织着他们美丽的梦,感到乐在其中。正如夏洛蒂在致友人的一封信中所说:“思想真是一件稀世珍宝,梦幻真是一种恩典。” 后来,夏洛蒂得到了进伍勒女士学校学习的机会,学成后留校任教。她的两位妹妹这才有可能受了两年多学校教育,学到了很多有益的知识,大大提高了她们的文化素养。 安妮·勃朗特十九岁时到米尔菲尔德的英汉姆家任家庭教师,历时八个月。1840至1845年间,她又在梭普格林的罗宾逊家任家庭教师。这两度教师生涯使她积累了丰富的生活素材,成为她日后文学创作的基础。 1846年1月,勃朗特三姐妹用姨母留给她们的钱自费出版了一部诗歌合集,她们为自己起了既象女人又象男人的笔名:柯勒·埃利斯和阿克顿·贝尔,其中保留着各自真实姓名的第一个字母(C、E、A和姓氏B)。这部诗集没有引起文学界的任何注意,当年只售出两本。同年,夏洛蒂写完了长篇小说《教师》,又开始创作。1847年,艾米莉的和安妮的同时出版,但未能使她们享有盛名。

1848年,安妮的哥哥勃兰威尔病逝。1844至1845年间,安妮曾和他一起在罗宾逊家任教。勃兰威尔自小很有艺术天才,曾是父亲和姐妹们的希望之星,但他成年后生活放荡,自暴自弃,因与罗宾逊夫人有暧昧关系而遭辞退,身败名裂,一事无成。安妮的第二部长篇小说《怀尔德菲尔府的房客》(1848年)的道德主题与她对哥哥的生活道路的思索直接有关。正当安妮的小说艺术日趋成熟时,不幸因结核病恶化而逝世,年仅二十九岁。五个月前,艾米莉刚被同样的疾病夺去生命,年仅三十岁。她俩终生未婚,她俩的文学成就生前也没有获得应有的承认。只有夏洛蒂生前获得了很大的荣誉,物质生活也得到了显著的改善,并且还结了婚。但是,在安妮死后仅六年,夏洛蒂怀着没有出生的婴儿也因结核病而离开人间,享年三十九岁。 感谢夏洛蒂的一位好友为我们留下了安妮的写照:安妮相貌秀丽,高挑身材,长着一对略带紫罗兰色的蓝眼睛,肌肤白得几乎透明;她温柔、娴静,貌似腼腆,其实柔中有刚,非常富于正义感。在她生活的时代,教书是有教养而无财产的女子唯一可以从事的职业。阔人家的女教师,社会地位低,比仆人好不了多少。她们工资菲薄,年薪只有二十镑左右,而工作繁重,还得不到应有的尊重。女主人往往要指定她们兼做大量的针线活,尽量榨取她们的廉价劳动。更使她们头疼的是:阔人家的少爷、小姐常常已被溺爱、纵容坏了,因此非常任性,其中不少孩子已显露出人性中邪恶的影子来。安妮初次任家庭教师时就发生过这样一件事:有一次,她劝阻学生不要进马厩玩耍,不料,较大的那个男孩唆使弟弟向教师扔石块,打伤了她的鬓角。事后,女主人问她头上的伤是怎么回事,安妮只是淡淡地回答:“一次偶然事故。”犯错误的淘气孩子被她感动了,从此逐渐对她产生了敬爱,有一天他对母亲说:“我爱安妮·勃朗特小姐!”这本来是孩子的非常可贵的进步,是真正合乎人性的表现,但是,那位母亲竟会大惊小怪地喊叫起来:“天呐!爱家庭教师!这算什么事儿呀!”可见她根本不把女教师当成与主人平等的人看待。

是安妮·勃朗特的代表作,有很强的自传性,全书以女主人公第一人称的叙述语气写成。这是英国维多利亚朝一部很有深度的优秀的现实主义小说,作者站在那个时代的进步立场上,揭示了社会的不平等和不合理,对于“世胄蹑高位,英俊沉下僚”的社会现实,表现出强烈的不满和抗议。 在安妮·勃朗特的笔下,有教养、有道德的贫贱者与缺乏教养、道德低下的富贵者形成了鲜明的对照。作者持有一种与统治阶级截然对立的价值尺度,她热情地讴歌那些真正以基督教的博爱、宽容精神待人的人们,如:阿格尼丝·格雷、韦斯顿和南希等人,愤怒地斥责布罗姆菲尔德一家。默里一家以及教区长等人身上的骄横、冷酷、残忍和自私,真是:“贵者虽自贵,视之若埃尘;贱者虽自贱,重之若千钧。” 富商布罗姆菲尔德先生一出场就对初次见面的女教师无理指责;在饭桌上他又仅仅因为厨师切的肉不合乎他对“刀功”的要求而唠叨不休,生了半天气,他的缺乏教养让女教师都替他脸红。这位富商的太太对儿女更是一味溺爱、纵容,一名女仆教训了她那个蛮不讲理的儿子,就被她解雇。她的弟弟“罗伯逊舅舅”更是个恶棍、无赖,他教唆孩子以残害、折磨小鸟为乐事。阿格尼丝不顾主人的不满,断然加以制止,这一行动引发了她和女主人之间一场近乎吵架的对话。阿格尼丝认为,制止孩子的残酷行为是教师的不可推卸的责任,而女主人则歪曲引用《圣经》,说什么“一切动物都是为了给我们人类以方便才创造出来的。”阿格尼丝在这一原则问题上寸步不让,她根据《圣经》中“义人顾惜他牲畜的命”的教导,坚决予以反驳,结果她不久以后就被解雇了。她们的冲突是两种截然不同的道德观的冲突。富家儿自小以残虐无辜的生灵为乐事,如不加以纠正,日久成习,等他们长大,折磨起人来也会“其乐无穷”的!许多锦衣纨裤子弟恶习的养成都是他们被自小享有的特权所腐蚀的必然结果。阿格尼丝·格雷第二家主人是乡绅默里。小说无情地揭示了这家人精神品质的低下。在对待大小姐罗莎莉的婚姻问题上,全家人都把财产和社会地位当成唯一考虑的东西。罗莎莉明明知道阿许比爵士不但是个恶棍,并且简直是“一头畜生”,但是在父母长期的错误教育下,她一心只想当爵士夫人,做阿许比庄园的女主人,竟听凭父母作主,甘心情愿地嫁了过去。只考虑财产、地位而毫不顾及当事人感情的婚姻只是一笔交易,注定将成为一场悲剧。罗莎莉结婚后,丈夫照常欠赌账,酗酒,玩女戏子,她没有尊严,没有幸福,只能痛苦一辈子。小说还揭示富贵家庭的人际关系中充满尔虞我诈,没有真正的感情和信任。两家的婆媳之间都勾心斗角,争权夺利,她们互相仇恨,甚至讥咒对方快些死!

与富贵人家的主子们形成强烈对比的是女教师阿格尼丝·格雷、牧师韦斯顿和老年农妇南希等人。他们虽然无财无势,但真正有道德、有修养,并且心中充满爱。阿格尼丝用真诚的关怀使几近失明的南希重新燃起生活的信心。韦斯顿真正关心教区里的穷人,当他发现一个患肺病的穷人家里冬天买不起煤,一家人正在挨冻时,立即从菲薄的薪金中拿出钱来,亲自买了煤送去。为了给南希找回她那只爱猫,韦斯顿不惜得罪了当地的乡绅,并最后去职。阿格尼丝和韦斯顿坚持博爱的思想,他们决不对权贵们奴颜婢膝,因此有钱有势的人们不喜欢他们,他们被视为桀傲不驯,常常受到无理指责和不公正的待遇。然而,共同的理想和信念使他们结成幸福的终生伴侣,并最终赢得了周围人们对他们的理解和尊敬。阿格尼丝·格雷最终还是一名普通的女教师,她没有象简·爱那样继承遗产,嫁给雇主,上升为统治阶级的一员;她也没有象希刺克厉夫那样发了大财,回来报复,她的人生道路更平凡,更真实,更感人,更好地体现了一位知识女性的独立和自尊。 有的专家注意到安妮·勃朗特的小说风格更接近简。奥斯丁而与她的两位姐姐不同。夏洛蒂的文笔华丽,以想象力的自由驰骋见长,艾米莉充满幻想和激情,甚至有“现代主义”的某些特点,而安妮·勃朗特则完全按生活的原貌再现生活,没有过分的夸张,决不把生活浪漫化或情节剧化。她的风格朴素淡雅,真挚自然,有节制,有分寸感。她的文笔貌似平直轻淡,实则更加深刻有力,她应该得到更多读者的理解和赏识,她有权在英国文学史上占有较为重要的一席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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