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典推理文库之爱德华·霍克系列导读

西蒙·亚克的使命
2006年5月的某一天,我给霍克先生写了一封信,这是他第一次收到来自中国读者的邮件。如今,这位世界短篇推理之王笔下的诸位主角终于在中国悉数登场,我在感到兴奋的同时,心头也涌起淡淡的怅然——因为霍克先生已于2008年1月17日去世了。 霍克全名为爱德华·丹廷格·霍克,1930年2月22日出生在纽约罗切斯特,父亲埃尔·G.霍克是银行的副行长,母亲爱丽丝·丹廷格·霍克是家庭主妇。霍克从小喜欢阅读推理,他阅读的第一本推理小说是埃勒里·奎因的《中国橘子之谜》(The Mystery of Chinese Orange,1934),虽然霍克自己也认为这并非奎因最好的作品,但这并不妨碍他喜爱上这种独特的类型文学。霍克在高中时就开始尝试撰写侦探小说,这一习惯一直延续到就读罗切斯特大学的两年(1947—1949年)时光。 1949年开始,他在罗切斯特公共图书馆担任研究员,同时还加入了美国侦探作家协会(MWA)分会成为会员,不时去纽约参加聚会。次年年底,他应征进入美国陆军,并被分派至纽约服役。这无疑给他参加美国侦探作家协会的活动制造了便利,这两年他和许多当时响当当的人物成了朋友,其中就包括弗雷德里克·丹奈(Frederic Dannay)、“密室之王”约翰·狄克森·卡尔(John Dickson Carr)、悬念大师康奈尔·伍尔立奇(Cornell Woolrich)、MWA的首位女性主席海伦·麦克洛伊(Helen McCloy)以及魔术师作家克莱顿·劳森(Clayton Rawson)等人。也是在此期间,霍克与名编辑汉斯·斯特凡·山特森(Hans S. Santesson)建立了良好的关系,这为霍克今后的专职创作之路埋下了伏笔。

退伍后,霍克先是在纽约的口袋图书公司找到了一份核算货物账目的工作。一年后,周薪仅涨了三美元,他便于1954年1月回到罗切斯特,并在哈钦斯广告公司找了一份版权和公共关系的工作。这些工作经历,比较明显地投射在霍克塑造的第一个侦探——西蒙·亚克系列的故事叙述者“我”的身上。 1955年9月26日,霍克的短篇《死人村》(Village of Dead)在《名侦探杂志》(Famous Detective Stories)上发表,这是他第一次正式发表的侦探故事,灵感源于1953年夏天他和女友的一次约会经历。而这个故事里担纲侦探角色的西蒙·亚克此后成为霍克笔下最重要也最“长命”的系列侦探。 1956至1967年间,霍克发表了22篇小说。1968年,他的《长方形房间》(The Oblong Room)获得美国侦探作家协会的埃德加·爱伦·坡奖,同时还获得了一份长篇小说合同,于第二年完成了长篇小说《粉碎的大乌鸦》(Shattered Raven)。霍克由此决定转入全职写作。1973年起,霍克作品开始在主流推理杂志如EQMM(Ellery Queen Mystery Magazine,埃勒里·奎因神秘杂志)和AHMM(Alfred Hitchcock Mystery Magazine,阿尔弗莱德·希区柯克神秘杂志)上发表。 此后三十多年间,霍克笔耕不辍,而他的短篇小说数量也终于在新世纪迎来堂堂千篇大关。 细数霍克笔下的登场侦探,可能双手双脚都不够用,在此仅挑选最耀眼的几位主角做一简单介绍(此次吉林出版集团推出的作品几乎涵盖了这些系列)。

西蒙·亚克(Simon Ark):年龄超过2000岁,是纪元初期时代埃及的基督教士,在世间的主要任务是寻找魔鬼并消灭魔鬼,这个系列与玄学、撒旦、巫术或不可能的事件有关,不过到故事终了时,这些案子都会以合乎逻辑的方式来解决。西蒙·亚克最后的一篇为2009年1月号EQMM刊载的《圣诞节鸡蛋》(暂译)(Christmas Egg),此系列共计62篇。 山姆·霍桑(Sam Hawthorne):新英格兰北山镇营业医生,专攻密室以及不可能犯罪,故事背景设定在1920至1940年代,首次登场是1974年12月号EQMM刊载的《屋桥之谜》(The Problem of Covered Bridge),最后一篇为2008年5月号EQMM刊载的《秘密病人之谜》(暂译)(The Problem of the Secret Patient),此系列共计72篇。 本·斯诺(Ben Snow):西部快枪手侦探,小说虽具推理成分,不过因为人物设定关系,读者经常可以看到枪战和动作场面,背景时间设定为1880至1910年间。最早的探案是1961年刊登在《圣徒杂志》(The Saint Mystery Magazine)上的《箭谷》(The Valley of Arrows),最后一篇为2008年7月号EQMM刊载的《辛女士的黄金》(暂译)(Madam Sing's Gold),此系列共计44篇。 杰弗瑞·兰德(Jeffery Rand):杰弗瑞·兰德是一位密码专家,退休前是英国隐秘通讯局的特工。兰德系列总是带有外国情调,基本都和密码或谍报有关。初登场为1965年5月号EQMM刊载的《无所事事的间谍》(The Spy Who Did Nothing),最后一篇为2008年12月号的《亚历山大真相》(暂译)(The Alexandrian Solution),此系列共计84篇。

麦克·瓦拉多(Michael Vlado):主角侦探麦克·瓦拉多是罗马尼亚一个吉卜赛部落的国王,口头禅是“我只不过是个贫穷的农民”。此系列开始创作较晚,1984年,霍克受比尔·普洛奇尼之邀(Bill Pronzini,2008年美国推理作家协会大师奖得主,塑造了着名私家侦探“无名”),替《民俗侦探》(The Ethnic Detectives)撰稿,发表了瓦拉多的登场作《吉卜赛人的好运》(The Luck of A Gypsy),最后一篇为2007年12月号EQMM刊载的《吉卜赛黄金》(暂译)(The Gypsy Gold),此系列共计30篇。 里奥波德探长(Inspector Leopold):康涅狄格州某市警察局重案科队长,在霍克的短篇小说系列中,他出现的次数最多,亦是霍克笔下唯一创作数目过百篇的系列,背景设定相对较为现代,早期作品大多具有警察程序小说特征,后期则趣味性略有增强,不可能犯罪数量上升。 霍克一生共创作数量近千的短篇推理小说,平均两周便产出一个故事,就算称之为故事制造机恐怕也不为过!尽管如此,霍克的作品却令人惊叹地保持齐一的高水准,几乎每一个故事都兼具趣味性与意外性。霍克去世之后,许多读者甚至表示丧失了续订EQMM的兴趣。 这其中秘诀究竟何在?关于这个问题,大抵可以用两个词来概括:一是处处留心;二是不拘一格。 霍克是一个好奇心旺盛,求知欲强烈的人。每天有很大一部分时间会用在阅读报刊杂志或网络新闻(这当然是在电脑普及之后的事了)。而这样处处留心的结果便是积累了大量新鲜有趣的背景资料,实际创作时信手拈来即可。

例如,他笔下有一对还算比较新出道的侦探拍档(最早于2002年的EQMM出场和读者见面),叫做斯坦顿(Stanton)和艾夫斯(Ives),这两人是情侣,从普林斯顿大学毕业后想去欧洲旅行,但又没钱负担高昂的机票费用,恰在此时,免费机票这样的好事出现了,代价就是他们的行李中要包含委托人的一件货物。好奇的读者不禁要问,世上还有这种活儿?可偏偏还就真有,这个故事的灵感源于霍克在《纽约时报》上看到的一则报道。报道里描述了一些年轻人通过承接公司委托的小件货物托运业务,可以享受超低折扣机票的好处。 霍克是美国人,但他的很多故事却发生在充满异域情调的地区,如中东、南亚、东亚等地,跟随着霍克的故事,读者仿佛也进行了一次次周游世界的旅行。尤其令人称奇的是,这些故事里的场景,有很多只有到过现场才可能写得出来。因此,读者自然猜想他是否钟爱旅游,去过世界各地许多地方。实际上,霍克每年去的地方很少,主要还是在美国国内以及加拿大,偶尔才会去芬兰等北欧国家。 而那些栩栩如生的描写,是得益于他阅读导游手册(Guide Book)的习惯,尤其是那些配有生动插图的画册,为他的写作提供了很大帮助。 尽管霍克生前始终没有机会来中国旅行,但他仍将一些故事发生的地点设在中国,例如2007年8月号EQMM刊载了一篇《中国蓝调》(暂译)(China Blues),安排斯坦顿和艾夫斯千里跋涉,去了一次黄河边的农村。故事刚一开场,两人便已经身处北京首都国际机场了!而早在1989年,当时10月号的EQMM则让杰弗瑞·兰德去香港进行了一次冒险旅程,故事的名字是《间谍和风水师》(暂译)(The Spy and the Geomancers)。

霍克的故事总能营造出两个世界,侦探的冒险世界和真实的花花世界——无论是哪种偏好的读者,都很难不被这亦真亦幻的奇妙感受所打动。 而说到不拘一格,则是霍克对抗古典推理老化的武器。 侦探小说发展至今,已超过160年,诡计挖掘殆尽,人物千篇一律,有时连台词都似曾相识。读者不禁要问,侦探小说的前途在哪里?霍克曾举山姆·霍桑医生的不可能犯罪系列为例,对此类问题进行了简单的剖析。 以约翰·狄克森·卡尔为代表的一些作家曾经指出,密室问题的解答种类必然是有限的,也就是说,读者只需要采用穷举法,就一定可以找得到正确的破解方法。古典推理要在当代继续开拓新的生命力,诡计的外延需要拓展,某些并不直接关联谋杀手法的元素必须成为诡计的有机构成。 侦探小说作家的首要任务是要说一个好的故事,其次才是推理和侦探。诡计只有达到和故事的高度结合,其本来面貌才可能被淡化。因此,故事比诡计重要,这一点对于新世纪的推理小说创作是毋庸置疑的。山姆·霍桑系列,几乎全部依循此理念而生,霍克把新瓶装旧酒的技巧玩得老道娴熟,令人惊叹。故而,霍克的大部分故事乃是先构思完成故事大纲,再予以安插合理的解答——对霍克而言,酒可以不甘醇,但瓶子不能不漂亮。 小偷尼克(Nick Velvet)系列堪称对此理念的最佳诠释,在考虑“这次又发生了什么案件”或是“使用了如何巧妙的诡计”这样的问题之前,读者首先要问的是:尼克为什么要偷东西。小偷的任务是偷东西,这本是日升日落般的简单道理,可霍克硬是鬼才地打造了一个地平线,改变了观日角度,让每日都是崭新的一“日”:小偷尼克只偷不值钱的东西——用过的袋泡茶、褪色的国旗、玩具老鼠、池中的清水……无所不偷,也无所不能偷。

故事本身有趣还不够,霍克时常创造出一些惊人的崭新谜团。他写过一个着名的短篇,题为《漫长的下坠》(The Long Way Down,1965),不仅入选了1968年的经典密室选集《密室读本》(The Locked Room Reader),还被改编成上世纪70年代黄金强档电视剧《麦克米兰和妻子》(McMillan and Wife)中的一集。故事讲的是一个男人从摩天大楼的窗户跳了下去,可楼下的街道却人来车往,一切如常。正当人们以为发生了凭空蒸发的灵异事件,跳楼男子却在四小时后砰的一声终于着陆身亡!故事的创意和解答都令人拍案叫绝。 可以说,霍克完全就是为短篇推理而生的。他的故事创意和谜团设计,犹如持续新开的枝丫,让古典推理这棵老树迎春般地绿了。 作为作家的霍克才华横溢,生活中的他则是一个十分谦逊和平易的老人,因此在推理圈内颇有人缘。他去世后,很多着名作家、编辑纷纷撰文追忆,而有更多读者,他们如数家珍地在论坛上分享着自己与大师交流的点滴。 受邀写作这篇导读时,我一边翻阅与霍克先生的通信记录,一边感叹光阴飞逝。去年的这个时候,罗切斯特刚开始飘雪,天气有点儿转冷。眨眼之间,又是一个冬季,上海已刮起凛冽的风——岁月长,衣衫薄,幸而爱德华·霍克为读者们留下了如此之多的好文字,足够织成一条温暖绵长的红毯,五光十色的侦探们逐次走过,群星熠熠——这个夜晚,什么也不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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